嘉和三十九年自入夏开始,天气便异于往常,雨水一些不少,却不曾遭遇大洪灾,以往每年必发一两次大水的江西、安徽及河南等地都只得零星几个小县报了水患,损毁财物天下笼统不到十万两银,须知户部去年仅江西一地的洪水赈灾银子便核发了四十万两,这一项朝廷便省了足有一百五十万两之多。
待入了冬,却又不似往年寒冷,这一年算的是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朝廷上一片颂德之声,吾皇勤政为民,千古一帝,上苍赐福云云,民间百姓也都甚为安乐。
腊月末京城下起一场大雪,虽是连下了几日,却应了“瑞雪兆丰年”的景儿。
腊月二十八,蒸馍贴花花,家家户户都忙着发面蒸馍,贴窗花。凌员外一早便在书房同钱庄总管看账。
凌员外的爷爷是山西人氏,年青时进京赶考屡次落第,索性留在京中同乡开的一个小钱庄里做了个伙计。
也是他的运气,娶了掌柜的独女,日后便承袭了掌柜的生意,老太爷苦苦经营了一世,把钱庄的生意做大了五成,传给凌员外的老子。
凌员外的爹却不是个善于经济的,偏喜欢摆弄妇人的首饰,后来索性开了个银楼铺子,更时常亲自画图,设计款式,将银楼做得声名鹊起,却把个钱庄惨淡经营,落到凌员外手里时几近歇业了。
凌员外于经商上头颇有天分,他爹娘去的早,他独自一人领着一帮老伙计,不过二三十年间,将银楼和钱庄都经营得风生水起。
若论现在的家底,比起他爷爷那时,多了百倍不止。
他爷爷当年承袭岳父的家财时,将那家祖传的人丁艰难也一并收了来。
凌员外和他爹都是独子,兄弟姐妹都没得一个,倒是凌老太爷山西老家还有一个亲兄弟,早些年也不怎么往来,凌员外当家以后,因钱庄的生意多与同乡打交道,有时要去山西走一遭,如此便与老家的族人走动起来。
凌老太爷的兄弟早已过世了,他倒有二个儿子,论辈分便是凌员外的族叔,这两位族叔一共有五个儿子,九个孙子。
因着凌员外比那五个年长,孙子们都唤凌员外大伯。凌员外见子侄里面也有二三个聪明伶俐的,读书竟不差,倒时常送些银子接济。
人心哪有知足的时候,众人见凌员外家财万贯又手中散漫,偏又生不出儿子,指不定将来要过继一个,便争抢着奉承他。
只盼老天爷开眼把这金元宝落在自家头上,唯恐被别人先得了去,即如此便免不了暗中争斗,尔虞我诈,相互拆台,后来竟愈演愈烈,生出许多事情。
王氏恨得咬牙,同凌员外大闹了一场,凌员外也厌恶这些族人诛求无厌,渐渐的疏远了来往,偶有寻上门来打秋风的,也不出面,随便应付几两银子就打发了。
唯有年纪最小的一个表弟,是考过县试,进过学的。到底读书人明大义,知廉耻,他不但自家不来争,还劝他同胞的两个哥哥也莫要行这被人耻笑之事,那两个哪里肯听他的,倒反将他一阵嘲讽。
凌员外知道了倒拿他另眼看待,看他乡试考了二回不过,便劝他弃了科举,迁去京城,帮自己打理钱庄生意。
这表弟名唤凌清,生得得一子一女,女儿与兰芳同岁,儿子更是年幼。凌员外把他一家都接到京城,置办房舍,添置下人,安顿妥当。
凌清做事谨慎小心,从不曾在银钱上做手脚,几年时间历练下来,凌员外便将他升作了钱庄总管。
这日凌清将去年的账簿捧给凌员外看了,生意比前一年竟好上一成半,凌员外心中欢喜,吩咐他给钱庄伙计每人多发放二十两银子过年。
凌清的儿子凌闻书从小生得粉团一般,机灵活泼,凌员外和王氏连着元芳都甚是喜欢他,时常接到府中来住几日,满了六岁便送他去附近的学堂入学,如今已是八岁了。
因凌清每月都要出京收账,凌云书的功课日常都是元芳在督促,平日里倒是住在凌府里多些。
凌员外与凌清说完账目,又闲话了几句,便道:“今儿已是二十八,下午晌就关门歇业把你娘子和女儿也一并接进来住几天,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过个年。你也有些时日未见过闻书,趁这几日你也看看他书念得如何,元芳倒是夸他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