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吹过金色瀚海的风,从高高的天空里,覆压下来,融入皎洁月色之中,带着浓重的寒气,在起伏不定连绵不绝的沙丘海洋中翻卷腾挪,仿佛带着恐怖啸音的妖魔,变幻莫测。
鼻尖里,血腥味一刻不停地往脑子里冲。
已经揪紧了一整夜的心脏,在妖魔鬼魅般的腥风吹拂之下,变得像是被盐渍在了浓醋罐子里一般,憋闷、刺痛、黑暗、恐惧、酸、乏、冷、硬、腥……
念头转过去,李木华仙的视角一路延伸到那片血淋淋的沙地里,那盐渍了她心脏的浓醋罐子里,顿时又多出了很多死状狰狞的尸体。
大地寂静无声,连一丝虫叫都没有。
李木华仙的身躯微微颤抖着,她怀中的光头小朋友,也在微微颤抖着。
不止因为冷,也因为不断丝丝侵袭缠绕两人全身的恐惧。
刚开始,那人才离开她身边,在那片沙地里杀伐的时候,李木华仙是不怕,可是随着死人越来越多,浇灌在那片沙地里的红色浸染的范围越来越大,她慢慢地就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。
她不由得将怀中的小朋友越抱越紧。
这小朋友,就是白天里,在不望雨作坊外,那个送信的拥有鸡蛋一般一头尖一头圆光头大脑袋的那个孩子。
李木华仙印象里,似乎见过这个孩子。
当时没有想起来,当他被屈捕头一竹竿挑去了斗篷然后扔到她身边来的时候,她还以为这孩子是某个可怖而变态并且拥有高强武艺、在江湖中声名赫赫的畸形儿。
但随着这孩子落地,痛呼出声,她也就发现这孩子只是个孩子,除了头大一点,没有什么特别。
而且印象中似乎曾经见过这孩子。
好像是……朱讼师家的孩子?
这让她啧啧称奇。
竟在这里见到了他。
早就听说这孩子学习不好,整日架鹰走狗,没想到他竟已经开始混迹到了这样的地方。
她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。
她想要套话,但这孩子什么也不说,刚开始还想逃跑,被她捉住的时候不停地扭动自己的头颅,不想别人看清他,但随后,砍杀声响起,这孩子就蔫了,缩在她怀里,一动不敢动。
她没了套话的兴致。
只是紧紧地抱着他。
然后李木华仙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了那人身上。
甚至当一具浑身洁白衣袍之上鲜血淋漓、脖颈之上一道狰狞血口、鬼魅如幽灵一般、煌若妖鬼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她的身后,对她及她怀中的小光头遥遥作出一些令人不解的妖异动作,她都毫无所觉。
李木华仙的整个心神,都像是被那个人、被那片杀戮场,所牵引了。
她不敢随便冲出去,她时刻注意着那名厚脸皮的捕头大人的一举一动,看着他在人群里,捏着竹竿冲杀,恐怖的杀伐景象渐渐令她由观望变成了躲藏。
他说的没错,死人真的死得很快。
不要命的快。
她所在的沙地,位置较脚下那片沙地和沙地对面的那个沙窝子略高,因此她的视线也就更加广阔一些,她清楚地看到了那片沙地,也清楚地看到了那五个笼罩在巨大火把照耀里的杀戮战台,以及战台上那些不断冲上去互相砍杀在一起的人们,当然还有那些人们在冲上战台之后很快就被劈烂、震碎、扭断、剜掉、砍掉、锄掉的身体碎片。
生命在这个地方,变得毫无珍贵性可言。
人命竟能够下贱到这样的地步吗?
究竟那些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心脏,才能够如此对待那一条条自己或他人背负着的鲜活生命?
她并不是一个惜命的人,也并没有菩萨的心怀,她也可以做到杀人不眨眼,但是长久地看着生命脆弱成一地倾颓的碎片,并且乐此不疲,那四周围绕着碎成一地的死尸,不断呼喊着、兴奋着的一张张扭曲脸颊,这个场面还是令她难以抑制地恐惧起来。
她的心脏不断揪紧揪紧再揪紧,仿佛一根弓弦,不断地绷张绷张……
事情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。
她内心的那根弦,还在不断地绷紧中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。
小腹下,阵阵尿意不断刺激着她的脊骨,那游蛇一样光滑冰冷的意味,一次又一次地沿着脊骨冲上她的头颅。
她很想逃离这里。
这里是地狱。
红的是血,黑的是夜,扭曲着灵魂的生灵,是恶鬼……
这是一场修罗的饕餮盛宴。
她竟成了这场盛宴的旁观者。
她不断揪紧的心脏,变得像是被白雪淹没的石头一样,她的呼吸,随即细若游丝。
身体越来越冷。
她蜷缩起来。
躺在冰冷的沙地里。
怀中的温暖,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。
……
那洁白妖异的身影,就在她背后数步之远的地方,盘坐着,微笑着,双手像是在拨弄着一些无形有质的丝线,作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、轻拢慢捻抹复挑的动作。
他的手中,空无一物。
但在其那双笑意吟吟的眸瞳之中,却有无数纯白的线条,正在交结,缠绕,像是一团恶毒的纤细白蛇,正在凭空腾挪。
线条自其指尖流注而下,层层堆积,彼此交错。
洁白身影眸子似闭还开,心念似即却离,神情专注而又放松、双手缠绕的动作流畅而又灵动,渐渐地,其动作越来越快,竟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向。
在其眼眸中,那些纯白的线条,正像是一根根白蛇腾出,朝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网罗而去,它们张开了纤细、尖锐又恶毒的口器,高高腾起,从天而降,刺入两人身上头顶、太阳穴、泥丸宫、脖颈、檀中等全身各处,从两人身上,采撷出一阵又一阵迷离的波动,那种渐次传回的波动,使得洁白身影眸眼弯弯,滋味妙不可言。